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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醫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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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醫院

體檢科的燈光比球場的邊界線還要蒼白。

接過醫生遞來的藥方,風間扶著玲姐朝藥房走,一面聽她念叨“都說是小毛病不礙事,還特意跑到東京來檢查。”

風間沒說話。

上次這麽聽“小毛病”三個字,還是在醫院的白色病房裏。她低頭飛快掃過藥方上的“咳嗽”“乏力”,悄悄把手機裏“肺炎前期癥狀”的搜索頁面刪掉,聲音軟了些:“覆查那天我請假,陪您一起來。”

“哪用得著請假,扶我到那邊坐坐,最近總覺得腰不太利索。”

風間蹲下來給玲姐揉腰,力道放得很輕:“還不是玲姐不聽勸,前天收攤時你咳了四聲,昨天彎腰撿盤子差點沒站穩,”她擡頭盯著玲姐的眼睛,“雇個人,要不然……”

她沒接著說下去,只是將單子折好塞進她的口袋裏。

“你這孩子,就是瞎操心,你媽我再戰二十年都沒問題,哪用得著雇人。”

走廊的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,可當玲姐說‘再戰二十年’時,光好像柔和了點,落在她鬢角的白發上,像撒了層細鹽

風間沒吭聲,移開目光,視線還沒對上窗外的梧桐,先撞進了一截灰色中。

窗邊少年象牙白色衛衣的帽檐壓著發梢,露出蒼白瘦削的下頜線,比平時柔軟些,但依舊緊繃。

手冢國光右手捂著左手肘,剛從診室出來,手中捏著的X光片袋被穿堂風吹得呼啦作響。透過半透明的紙,風間甚至可以看見片子上密密麻麻的骨骼線條,像她記錄冊上畫了無數次的球場邊際線。

對方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裏撞上她,眼底染上愕然,旋即恢覆成慣常的平靜:“你怎麽在這”

聲音比平時低啞,像是吞了藥片,透著發悶的質感。

風間收緊扶著玲姐的手,“陪玲姐過來體檢……學長是來看手腕嗎”

話一出口才覺唐突——在訓練場上她只會問「數據是否需要修正」,但現在卻直接道破了他的傷。

手冢的視線掠過她緊繃的手指,落在玲姐身上,點點頭算是打招呼,而後轉頭望向她點頭:“覆查。”

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,正面承認自己的傷。不是訓練場上輕飄飄的“沒事”,輕得像羽毛,落在心上卻砸出一個坑。

玲姐瞇眼打量著他的左手,忽然開了口,“小夥子也來醫院看傷啊,我這丫頭什麽都愛操心,剛才才盯著人家護士的血壓計記數據呢。”

風間剛想說“我是記錄員才記數據……”,玲姐搶先開口,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陪你同學先聊聊,我先去拿藥。”

“玲姐我陪你去……”

“不用不用,”玲姐朝她使了個眼色,腳步倒是利索,“我認得路。”

走廊便只剩下了他們兩個。穿堂風夾雜著消毒水的味道掠過,手冢往後退了一步,靠在冰冷的欄桿上。左手垂落身側,右手無意識搭在左手手肘上輕敲著,一下又一下。

這個動作比球場上展現出來的數據更刺目,她突然聯想起前幾次在球場上看到的少年躬身的影子。

她清了清嗓子,目光落在他腳邊的藥袋,“那個……醫生怎麽說”

他低頭,看了眼藥袋,又看向她,“輕微炎癥,一周就好了。”

風間聲音一緊,聲調忍不住拔高,“那下周的……”

“沒問題,”他打斷她,語氣平靜地像在討論今的天氣,“在都大會開幕之前一定會好。”

“這件事情,還請不要告訴其他人,記錄冊上也不用寫'手肘受傷',寫'一切正常'就好。”

風間一楞。他甚至記得她記錄時的措辭習慣。口袋裏的記錄手冊硌得肋骨生疼,那頁劃著紅色小球的紙張仿佛在發燙——原來之前千葉說的話,以及上周標註的“手冢打完比賽後會偷偷按壓左肩”並不是錯覺。

風吹動窗外的梧桐樹沙沙作響,手冢下意識想站直身體,然而重心不穩,左肩意外撞到了欄桿,一聲極輕的悶哼從喉嚨裏漏出,在空曠安靜的走廊間清晰得就像突然斷裂的網球線。

風間幾乎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扶他,卻在觸到他的衣角時,感受到一陣更為強烈的震顫感。絕不是緊張,而是純粹生理反應導致的疼痛。原來那個永遠站在球場中央的少年,也會有這樣失控的瞬間。

“沒事,”他迅速起身,不動聲色地避開她的手,卻沒有退開,“只是突然發力的時候會疼。”

“那比賽……”

“所以我們需要更準確的數據,”他目光落在她攥緊的拳頭上,“你的數據,值得信任。”

猝不及防被誇,風間楞了楞,緊接著像是受到了鼓舞,從包裏拿出掏出軟皮筆記本——不是平時記錄訓練數據的那本,而是自己私人的記事本——撕下了其中一頁。

“這是……飲食康覆計劃,”她輕咳了聲,“每天訓練四組,搭配飲食,對手肘骨骼恢覆有好處。”

手冢接過紙張時指尖不小心蹭到了她,兩人觸電般地迅速抽開,他低頭看著那張畫,唇角的弧度柔和不少。

“謝謝。”

“那個,手冢學長,”風間盯著那張薄薄的紙,在他望過來時忽然道,“下次訓練時,我能直接問您的康覆情況嗎,以記錄員的身份。”

手冢將紙張對折兩次放進口袋裏,轉身時卻說:“明天下午三點,我在康覆室等你。”

沒有說“可以”,也沒有說“不用”,只是給了一個具體時間,像是一則簡單的通知,卻卻帶著某種心照不宣的認可。

窗外大風刮起,樹木被吹得沙沙作響,翻滾成綠色的海洋。

“回神了”

玲姐放大的臉突然出現在面前,臉上帶著促狹的笑意,“聊得怎麽樣了剛才看你一直盯著人家的背影發呆,是網球部的前輩嗎”

風間慌忙移開視線,拿著體檢單的微微攥緊,低頭應了聲,這才發現自己手裏還拿著那本私人軟皮筆記本。

消毒水的味道已經刺鼻,走廊的燈光還是比球場的白線晃眼,她看著紙張上紙張上畫著那個紅色小球,突然覺得,下次或許可以把它標註成一個笑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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